周继志 | 母亲的院子

2020-04-01 12:42:07 来源: 边山河畔
  【作者简介】
 
  周继志,男,湖南澧县码头铺镇人。现居北京。
 
  早上起来,天阴阴的,要下雨的样子。
 
  父亲说,昨天种的竹子只怕不用浇水了。
 
  我嘿嘿一笑,有点小得意。这代表父亲又一次“服”了我。
 
  种竹子是我的主意。母亲起初不让,说小舅妈不喜欢种竹子。母亲历来注重人际关系,她在自己的娘家傍着弟弟弟媳盖了一栋小房子,显示着对娘家的浓厚感情,但在日常相处中颇注意分寸,亲密而不随便,是母亲的准则。据我观察,小舅妈的“不同意见”,有时属于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于是我去找小舅妈,说"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陈说竹子的种种好处,小舅妈刚听个开头就笑了:“外甥伢儿你要哪么种就哪么种,日后你不怕竹尖到处乱钻就行!”我知道小舅妈这是松口迁就我了,赶紧找人在附近挖了几棵竹子来栽下,快完工时天要黑了,我让工人们先回去,浇水的事就不要他们管了。父亲恰好溜达到那里,听见我说明天再给竹子浇水,甩出一副行家里手鄙夷赌气的声腔来:“栽竹子不浇水,我看你把它栽得活!”老爷子训人,一家人向来是喜闻乐见的,九十岁的人了,训起人来依旧中气十足,我们听着心里踏实。
 
  我说:“明天浇不迟,说不准晚上会下雨呢,春天多雨,且多在晚上下,杜甫有首诗叫《春夜喜雨》,你还背得出不?”父亲一时找不到话驳我,轻哼一声兀自走了。
 
  当夜无雨,父亲临睡前还不满地哼哼了几句。早起看天色阴沉欲雨,他老人家的脸就放晴了。早餐时,雨真的下了起来。父亲一边稀里呼噜地喝粥,一边积极发言,肯定栽竹子的好处。他说,家户人家栽点竹子好,尤其是栽在东边,旺文采,招贵人。
 
  父亲退休之后喜欢研究风水,看过几本风水方面的书,一知半解地特别热衷于“学以致用”。当初房屋做围墙时,本来是准备将院门安在东厢房南侧的,父亲极力反对,因为门外是一条直冲的马路。我原本的计划是先修院子再改路,但父亲坚决不向“路冲”妥协,哪怕是临时的也不行。这是他理解得最到位的一条风水原则,所以捍卫得最坚决。最终,院门照他的指示安在了房屋的正中,院子也就成为了一个三合院,而不是我计划中的四合院,倒座房及马路改造计划,后来便都取消了。
 
  这几年,父母在乡下,一直断断续续地收拾他们的院子,真正做主的人既不是我,也不是父亲,而是母亲。一家人有个园子可以折腾,自然所有的话题都围绕着各种建设或是改造,有时候是母亲提出想法,有时候是我提出建议——父亲主要负责投票赞同我还是母亲——我是搞策划出身的,习惯于纸上谈兵谈够了才动手,母亲却是个绝对的行动派、实干家,好几次聊完家常我回北京,没过几天就接着母亲的电话说她动工了!等下次回老家一看,母亲亲自督造的作品,跟我们之前边烤火边聊出来的计划基本不“搭尬”。
 
  我们姐弟三个常常被母亲的作品雷倒,但只打哈哈不较劲,该报账报账,该注资注资。母亲今年八十岁了,有大把资格任性胡为。她想到什么就要去做,做得不对推倒重来。说实话,经济紧张时我会有点心疼钱,但母亲这种个性,我是打心眼里欣赏和钦佩的。她说哪怕只活一天,也得按自己的心意把院子收拾得像个样子。
 
  这座院子,起始只是两栋建得毛毛糙糙的二层小楼房,一栋是小舅舅家的,一栋是我母亲委托小舅舅帮她建的。母亲在她的娘家建房的事儿,起初我们姐弟仨都不知情。房子建好多年,也没人回去住过。母亲和父亲八十年代就到了北京跟随姐姐居住。那时候,姐姐的孩子尚小,母亲还不到六十岁,做家务带孩子,算是对姐姐一个极大的帮衬。后来,我和弟弟先后到北京定居,我们姐弟仨就理所当然地认定父母应该留在北京养老,父母呢,也是一副与儿女在一起其乐融融的样子,表示愿意在北京养老。我们为此甚至卖掉了老家周家垭的房子。但母亲竟不知在什么样的思虑下独自悄悄做了一个主,在自己的娘家建了一个房子。
 
  母亲建这栋小楼,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事。那时,小舅舅家翻建新房,母亲就给小舅舅一笔钱,要他分她一半屋场,傍着他家帮她建一栋房屋。几年以后表弟结婚,我回老家贺喜,才知道母亲建房子的事。那是一栋两底两层的房屋,贴着白色瓷砖,建筑外观、户型布局、内部装修我都不喜欢。母亲却是敝帚自珍,总是惦念她的这座房子。自从傍舅舅家建的这栋房子浮出水面之后,每年她都要回老家,做这个维修、那个添置。在北京偶尔跟我们姐弟三个生气,也声气粗了,动不动就要打道回府,要回“自己的家”去。
 
  父亲是一个很心疼钱的人,每次母亲要打理房子,他总是用一家之主的口吻呵斥质疑:“花这些冤枉钱干什么?!”但母亲一拉开架势干起来,他又忍不住参与其中,结果,母亲本来的一个小想法,最终经两个人一琢磨,就成了大工程,几年下来,花费也委实不小。看着两个老人的这番架势,我估摸着,他们是打算回老家养老了。果然,2014年清明节,他们回老家住了几天之后,正式提出要归乡养老。父母亲罕见一致地一同严肃起来,在小舅舅家厨房外面的禾场上摆上简陋的桌椅板凳,要我们老老实实坐下来认真商议。一家人在禾场里从夕阳西下坐到皓月当空,最终决定,我们姐弟仨和表弟合力,把两座房子当作一个整体一起改造,打造一个家族乡村基地,什么时候房子改造好了,父母亲就离京南下,归乡养老。
 
  按照我们姐弟仨和表弟的君子协定,两家一起改造房屋外观,一起修葺门前的堰塘,一起打造院子内外园林景观,房屋内部装修装饰则各自处理,一番整修过后,原先两栋十足乡土的小砖楼就有了些徽派仿古的意思,园林中也引进了一些本地罕见的花木。父亲酷爱种植,前面几十年一直在北京努力移栽老家的花木,现在又一样一样地在老家试种北方流行的花木。
 
  次年清明节,父母回来,就在这里安营扎寨,不再回北京了。他们就像曾被移栽到北方的树木,一朝回到南方的土壤中,重新沐浴故乡的风雨阳光,便是说不出的滋润、舒展、安泰。
 
  但是荣归故里也并不一定百事顺就。
 
  离开三十年,物是人非毕竟是难免的。
 
  母亲原是极重娘家人的,跟小舅舅感情又最好,夫家的老房子卖掉她没有多少挣扎纠结,转背却悄悄在小弟弟的屋旁投资了一所准备将来“过老”的屋舍,不料小舅舅天不假年,前几年,六十岁不到,就去世了。没了小舅舅,父母亲回到那个屋场,便缺了最重要的倚靠。小舅妈找了个老来伴,两边住。母亲和小舅妈,姑嫂的情份虽然还在,但算起来毕竟是两家人了。小舅舅的一儿一女,表弟绍斌和表妹玉蓉,向来对姑妈极为亲近,自然也是可倚靠的,然而表弟工作、生活是在长沙,虽是省内,跑一趟也要四五个小时,鞭长莫及的程度,跟北京也差不多了。表妹玉蓉夫妇两个在县城打工,离老家也有七十公里。
 
  回乡头一年那个夏天的某天,我到长沙出差,办完事就和弟弟结伴回长茅岭看望老人,估摸着不会到得太晚,就故意不打电话,想给姆妈一个惊喜。不料,不过八九点钟光景,整个院子就黑灯瞎火阒无人声了,我和弟弟在院外喊破了喉咙也没人应,手机、座机轮番打,折腾好久才终于叫开了门。偌大一座院子,只有父母亲在,他们习惯了早早关门,熄灯睡觉。弟弟就说,这样哪行呢?万一有点什么状况,身边没一个喊得应的人。到了冬天冰雪天气,我们更是牵肠挂肚放心不下。但是父母亲铁了心住在这里不挪窝了,重回北京是提都别提,想也别想。好在弟弟做着一份自由职业,长茅岭也通了网络,我们就决定由他南下陪伴父母,常住长茅岭。姐姐也谋划提前退休,常回老家。我们家的重心,就这样迁移回了老家。
 
  这一转眼,二老已在老家的这个院子里度过了五个春秋。母亲闲不住,种了很多菜,还种玉米、红薯、花生、西瓜,又不愿意请帮手,锄地、浇粪、播种、收获,都是她亲力亲为。小舅妈他们和小姨一家会在抢季节时搭一把手,但主力还是母亲自己。起初我和姐姐都劝母亲不要做这些事了,她不听,你说你的,她做她的,乐此不疲。后来姐姐看到一篇介绍日本老年人生活的文章,改变了观点,觉得老人想做什么事,尽管让她去做,或许是养生的好方法。说来也是,母亲是患有淋巴癌的人,切除过脾脏,年轻时还有神经官能症,起初提出归乡养老,我们最担心的就是乡下医疗资源不足,回到乡下后,她的身体倒是更加硬朗起来,精神头十足健旺,偶尔有个头疼脑热,到村里的卫生室取点便宜药就对付过去了。比起京城的大医院,她老人家似乎更相信村里的卫生室,她觉得本乡本土的,卫生室的大夫决不可能骗她。
 
  母亲喜欢折腾。这个院子,主体建筑是小舅舅在世时盖的,外观、内装和庭院设计是我和表弟主理的,她住进去之后,一面客气地千夸万赞,一面按照自己的心意和不断出现的新需求不断地进行改造。这可是个没有止境的事,房子、特别是院子,折腾一千遍都不嫌多。母亲先是在后院搭了雨棚,用方钢做了架子,上面盖透明的塑料瓦。我就笑,好好一个仿古的院子,你搭个塑料棚,好不相称呢。父亲就在旁边帮腔:“哪么不好?房子又不是给人看的,好住就行。”知父莫如子,我晓得他坚定地维护母亲的建设成果,主要是怕我拆了再搞二遍。
 
  父亲惜钱,从不在建设上提想法,只提些维修的建议,他的主要精力放在莳弄房前屋后的花花草草上。任何一种花草,任何一棵树,都是他莳弄的对象,但他不给花草修枝剪叶,找了各种竹竿、树枝插在地上,给不断延展的花枝做牵引,弄得院里院外花木葱茏却又芜杂不堪。他养的花草,轻易不肯让人染指。有一次,我将门前一棵月季花大刀阔斧修剪了一番,把他心疼坏了,我剪,他捡,哪一枝也舍不得扔,一一捡起,插进花瓶里养起来。过些天,这些花枝枯萎了,他就埋怨我:“本来可以开好久的,只这么几天,就枯了,你剪它做么子?”小舅妈在旁边就感叹:“幸亏是你剪了,要是别人,他早跳起来了。”父亲中气足,发起脾气来,一声吼叫,实在令人发怵,院子里的人一般不惹他。我做了他不满意的事,他也吼,但这次剪了他的花,他只是埋怨了几句,并没有吼我。母亲常常劝他:“孩子们大老远跑回来陪你,你不要动不动就吼他们。有话好好说。”
 
  父母亲乡间的院子,从他们搬回乡下的那一天开始,就没有停止过修修补补,有维修,也有新建。每次有活儿,母亲都找附近一个姓凡的师傅。凡师傅泥瓦工和木工都做得来,深得母亲的信任。凡师傅脾气好,做火坑屋时,为选址,我和父亲有不同的意见,凡师傅觉得我的方案要好些,就帮我说话。但我的方案要拆掉一堵山墙,父亲担心拆墙会破坏房屋的整体结构,坚决不同意。凡师傅打包票,说不会有任何危险。父亲还是不同意,说,你只管拿工钱,还替别人做什么主?很是把凡师傅得罪了一番,凡师傅却不计较。最终,我们都依了父亲的意见。起屋的时候,在留门的位置上,父亲又和我有不同的意见,这次凡师傅认为我有道理,就按我的方案留了位置。父亲坚持要凡师傅改过来,凡师傅又不厌其烦地改到了父亲指定的位置。每次凡师傅听从了父亲的安排,父亲就很喜悦,他会拿出好一点的白酒给凡师傅喝。凡师傅和老人相处久了,会为老人办一些琐碎的事情。父亲要在养荷花的陶缸里养泥鳅,凡师傅就帮他去找泥鳅;父亲要在堰塘里养一些虾,凡师傅就下河去捕虾给父亲送过来。凡师傅住在洈水边上,捕鱼捞虾是他熟悉的行当,每有收获,他都会送一些给老人。
 
  最近一次收拾院子,是改造母亲建的柴草房。去年,母亲请凡师傅搭了个棚子,用来码柴草。四根柱子、盖几片蓝色的塑料瓦,建在房屋东侧当路的地方,实在和房屋的风格不相融洽。我建议母亲拆了重新做,母亲同意了。于是,请凡师傅过来,在我的指挥下,将柴草棚拆了,翻盖成一座与主体房屋基本匹配的小型建筑。母亲对此很满意,说,这下有看相了,今后再搞什么事,我都不做主了,你来。
 
  我说还搞事呀?不搞了,种点树、种点花,就可以了。母亲说,那是,不搞了,就这样我已经很满意了。她话是这么说,我听着,信是不信的。
 
  夜晚,母亲特意邀我去看柴草房新装的太阳能灯。去年春天,她听说刚刚上学的孙女儿拼音不过关有点跟不上课,老教师的责任心作祟,难得地回北京住了半个月,陪孙女儿攻拼音,这期间看见京郊别墅大瓦数的太阳能灯,暗暗上了心,也不跟我们言语,回湖南乡下之后就自己淘宝网购,给自己的院子里装了两盏,还给小舅妈和小姨妈家各送一盏。翻盖拆草房时,她脑洞大开,决定不接市电,用太阳能灯照明,就又买了两盏,柴草房完工的当天,太阳能灯到货了,装上之后她觉得十分完美,一定要我去看看。我们打开院门,一眼就看见柴草房那边灯火通亮,紧邻柴草房的樱花树,那些正在开放的樱花都清晰可辨。春风微漾,柴草房周围油菜花馥郁的香气一阵阵袭来,沁人心脾。我夸母亲太阳能灯选得好,她则夸我设计好,母子俩围着柴草房转来转去,都有说不出的满足感。
 
  这次柴草房改造,顺带还整修了柴草房南侧的停车场,做了花池、铺了砂石、种了一些小灌木,昨天又种了些竹子,看起来,像个小花园。这里原先是挖池塘时堆积而成的一片荒地,堆积着一些建筑材料,杂草丛生,显得十分荒芜,我们稍加打理,就变得玲珑可爱了。这也是母亲很满意的地方。
 
  停车场的南侧,是母亲小时候住过的茅屋所在地。这是一处风口,每有北风刮来,房屋就摇摇欲坠,终于,一次大风,刮跑了屋顶。那时候母亲尚小,一家人在外公临时搭起的小棚子里,冻得瑟瑟发抖。那时候,她多么想拥有一座温暖的房子啊。这大约是她勤于建设属于她的房子的原因。
 
  那晚,我和母亲转到这一处地方时,母亲和我说起她记忆里的那座老屋,以及北风刮走老屋屋顶后外公、外婆重新起房的艰辛。此前我不知道外婆家还有这样一座老屋,我记得的外婆家的房子,是在小舅舅楼房前边一点的土坎下,是个地势低洼的地方,现在已经成为堰塘的一部分。凑巧的是,正是在这一处位置,我安排了一个类似于院门的设计,在马路两边,各砌了一座矮矮的砖柱,砖柱之上,安放了表弟从长沙运回来的两个大理石锥盆,又移植了两棵高大的常青树分植两侧,这样,这里就成为整个院落的起点了。这里是外公在一个新地方的起点。外公原本住在附近的冷水街,他搬迁到这个叫长茅岭的地方时,就是在这里盖了他的几间茅屋。他在这里迎娶外婆,和外婆生儿育女,从此,长茅岭成为他和他的后代的栖居之地。我无意中选定的院门,居然契合着先辈这一段历史,顿时更添了一份珍惜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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