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读浮石绘话

2020-01-06 11:18:25 来源:华声慈善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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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为人也多文,虽有不晓画者寡矣;其为人也无文,虽有晓画者寡矣。”在手机上翻看老同学浮石发来的一些他新近创作的绘画作品图片,不禁让我想起南宋邓椿《画继》中这两句为文人画辩护的名言。浮石学哲学出身,因小说而享誉文坛,其涉足绘画创作的时间不算太长,但他对中国绘画尤其是文人绘画的理解与感悟却超过了许多长期从事绘画创作的职业画家。这不能不说是“其为人也多文”使然。他由小说转向绘画,可以说是一种新的尝试,但也可以说是其思想的一种自然延伸。绘画与小说,于他而言,不过是表达其思想的两种不同的艺术形式而已。读完他的《青瓷》《红袖》等长篇,再看他的绘画,或许可以发现,他的绘画和小说,在思想和审美旨趣上其实是一致的。贯穿于其小说和绘画的一条不变的主线,是对人生世相的哲学思考,是对滚滚红尘的超然觉悟,或者说是剖析人性、洞明世事、探索生命正解的不懈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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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石的绘画就其艺术风格而言可以归入当代新文人画的序列。从历史的角度看,新文人画是对传统文人画的继承与更新,在某些方面,甚至也可以说是一种颠覆性的改造。在注重思理、意兴和趣味,或“不在画中考究艺术上之工夫,必须于画外看出许多文人之感想”(陈师曾语)方面,新文人画与传统文人画是一脉相承的。但新文人画与传统文人画的不同,也正在于此“文人之感想”的不一样。传统文人画的主流是以追求雅正为鹄的,讲求含蓄婉约的书卷气和荒寒冷逸的境界与格调,有一种不食人间烟火气息的审美倾向。其笔下多高蹈远引的林泉高士,不涉及饮食男女等感官题材和市井俚俗的生活百态。而新文人画则拓展了魏晋以来在野文人中的偕俗传统,内含亦庄亦谐、大俗大雅的审美趣味,其题材广泛涉及饮食男女和生活百态,不刻意回避凡庸、鄙俗甚至丑陋,而试图从切近的生活出发,在庸常、琐碎的生活细节中,甚或在尴尬、无聊、荒诞的人生窘境中,发掘出超越生活本身的趣味和智慧。这在一定意义上说,要比简单地出离尘俗,以遗世独立的高雅自诩或自赏要难得多,因为这需要有对世间种种现象的真切体验,更需要有冷眼旁观的清醒、四两拨千斤的巧思和以不变应万变的机智。

像许多新文人画家一样,浮石的绘画既有历史和传统的根基,也有完全出于个人思想和感悟的新创造。从历史和传统的角度上讲,他的作品直接受到了湘籍画家齐白石、黄永玉等人的影响,间接地也受到了中国古代某些画家如贯休、石恪、梁楷、八大山人、黄慎等人的影响。或者至少可以说,他的绘画所传达的审美旨趣,与这些画家有某些遥相呼应的地方。但他既非简单照搬齐、黄,也非单纯模仿古人。我甚至觉得,由于拥有几十年小说创作的经历和学哲学出身所养成的、直透本质的思维方式与批判精神,他的作品在趣味的新奇和思想的新锐方面自有不输于齐、黄的地方,而在生活题材的撷取和人生真相的揭橥方面则大大超出了古人所能及的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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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看过浮石绘画作品的朋友都说,他的作品“有趣”,“有意思”。“有趣” “有意思”其实正是文人画最基本的审美追求。在中国古代诸多画品画论中,我们可以看到大量类似或相同的评语,如朱景玄《唐朝名画录》评李灵省:“不拘于品格,自得其趣尔”,郭若虚《图画见闻志》评丘士元:“工画水牛,精神形似外特有意趣”,米芾《画史》评李甲、华宁:“逸人作逸笔,翎毛有意外趣”,谢赫《画品》评张则:“意思横逸,动笔新奇”,张彦远《历代名画记》评萧祐:“画山水甚有意思”,刘道醇《圣朝名画评》评王霭:“意思婉约,笔法豪迈”等。然而所谓“趣”,所谓“意思”,各人所指并不一样。浮石绘画所显露出来的“趣”,在我看来主要是一种基于哲学思索的“理趣”,而他所表达的“意思”,则主要是一种类似于禅宗机锋一样的、对生活真谛的洞见与“哲思”。合而言之,就是一种亦庄亦谐、看似轻描淡写实则力透纸背的、让人恍然大悟心领神会的“意趣”。

浮石绘画的意趣,对于观赏者而言,可以说是一种由多种经验复合而成的审美感受。这意趣的来源之一,首先是他笔下那些充满机趣的历史典故和习以为常的生活题材,以及造型夸张、富有稚拙趣味的漫画式人物和动物形象。出现在浮石绘画中的刘伶纵酒、米芾拜石、吃饭、喝酒、钓鱼、放牧、吹牛之类历史典故或生活题材,以及铁拐李、布袋和尚、钟馗、赵公明、高僧、高士、鸡、鸭、牛、犬之类人物或动物,都无不被赋予了超出其形象本身的、新的意义,给人以一种既熟悉又陌生、既怪诞不羁又合乎情理的复杂感觉。比如其所画的人物形象,或衣衫褴褛或衣着整洁,或憨头憨脑或嬉皮笑脸,或慈眉善目或目光狡黠,或玩世不恭中透着大智若愚的表情,或严肃认真中暴露出滑稽可笑的模样,无一不透露出画家对芸芸众生的同情的理解,以及在冷静的观照之下,让人生真相自行显现的哲学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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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石绘画意趣的另一个更为重要的来源,是他用以表现这些题材或形象的、极其独特的形式,正是这种自出机杼的表现形式,使得他的作品具有了与众不同的特殊面目。这形式除了朴拙、粗放、不拘细节而又神态毕现、不守规矩而又自成一格的笔墨之外,更让人回味无穷的是他用左手在作品中书写的题跋。他的题跋,或长或短,皆用散体而不取骈体,语涉俚俗而近乎大白话,从文体上看与传统文人画的题跋迥然有别,大异其趣。其题跋所用书体完全出于自创,其左右颠仆、东倒西歪的形状,看起来就像醉客行路,而又自具规矩,且活泼泼地,呈现出一派浪漫天真的气象,与夸张的人物或动物造型相互补益,相互生发,形成一幅幅妙趣横生的画面。但相比于其题跋的文体和字体来说,浮石绘画题跋中所阐发的内容更让人印象深刻。这些题跋虽然文字不多、通俗易通,但却表现出画家对人性、人心、人生的深刻领悟。

如其画公鸡:“爱翘尾巴是公鸡的天性,跟它肚子里有没有货没关系。”画鸭子:“如果女朋友多也值得骄傲,鸭子早就该上天了。”画财神:“无论贫富贵贱,人人皆爱此神”画吃饭:“吃着碗里的,看着盆里的,惦记着锅里的。”画犟牛:“与其强拉一头牛,不如给他一把草。”画领导劝酒:“领导劝酒不用推,不见你醉一次,领导如何放心把重任交给你。”画人和椅子:“有些位置望得、想得,就是坐不得。”画瘸腿铁拐李:“没有缺陷的人生是不完满的人生,更不要指望功成名就、得道成仙。”画布袋和尚“实际上,人们难得放下的真不是包袱,而是执念。”画米芾拜石:“凡值得崇拜的都是不会说话的,比如神与石头。”画一个和尚挑水吃:“如果没有团队,到老都得自己挑水。”画吹唢呐:“吹不吹在我,听不听在你。”这些题跋既像禅语机锋,又像人生格言,更像一篇篇精心结撰的哲理散文,让人在诙谐和幽默的语境中不断发省、生思、咀嚼和回味。可以说,正是这些充满真知灼见的题跋,以及这些题跋与画中图像的紧密配合,才一同铸就了浮石作为继踵齐、黄的新文人画家的个人风格,并显示出他有别于时侪的艺术水准与思想高度。

(作者:中华美学学会中国美学专业委员会副主任、湖北省美学学会会长、武汉大学教授、博士研究生导师 范明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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