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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空军大院(5)是禁书惹的祸还是人性的压抑
2019-08-16 10:00:41   来源:健谭论   评论:0 点击:

文/范建  文革期间,许多书是不能看,也看不到。要看,只能悄悄看。也不知道那些禁书是从哪儿来的,一般是偷偷地在好友中或是信得过的人...
文/范建
 
  文革期间,许多书是不能看,也看不到。要看,只能悄悄看。也不知道那些禁书是从哪儿来的,一般是偷偷地在好友中或是信得过的人中交换。交换的时候,是不问这个书是从哪里来的,说了出处,就会惹祸,谁都懂得这个道理。
 
  天津空军大院对外的牌号是尖山路十号,距它一里地有个河西区图书馆。炮二师机要科有四个参谋,一个叫江军明,一个叫吴二有,一个叫史用才,一个王华平。四个人都是光棍汉,也都是爱看书的人。每到晚饭后没事,就一起出去散步。说是散步,其实是去图书馆。到那里看书是一方面,也为的是看女图书管理员。这点心思各人心里都清楚,但都不说。
 
  爱跑图书馆的除了这四个人,还有一个是管理科副科长何子其,也喜欢看书。也是常跑图书馆的人。但何副科长比这几个参谋的级别高,军龄也长些,加上清高,是从来不与这四个人邂逅的,即使凑巧路上碰到,问到去哪儿,也会把话岔开。
 
  何子其跑图书馆是为消磨无聊而又寂寞的时光。他是苏南人,1968年炮二师驻防上海时他找的上海老婆。老婆年轻美丽,长得水灵剔透,讲一口娇滴滴的吴侬嗲语,见过的人谈起他老婆,眼睛放着委琐的光,超赞的不行。这从一个侧面佐证,他何子其的老婆无人能比。可他当兵十年,一直分居两地,要等到十五年后老婆才能随军。现在,一年也只有一个月的鹊桥相会时间。何子期常常感到“远水解不了近渴”。到了休节假日,只能到图书馆寻找精神寄托。
 
  七十年代的图书馆,都是革命书籍,满架子中国革命各阶段的小说,有黎汝清描写红军打土豪、分田地、清除内奸、扩红的《万山红遍》;有罗广斌杨益言的《红岩》;有郭澄清的《大刀记》;有张天民的《创业》;有齐勉描写抗美援朝题材的《碧空雄鹰》;有郑直的《激战无名川》;有周良思的《飞雪迎春》。有李云德描写社会主义建设的《沸腾的群山》;有金近迈描写时代英雄的《欧阳海之歌》;有马识途的《清江壮歌》……
 
  在图书馆所列的书目中,基本上是清一色的红色经典。最多的要数文革题材,郑加真的《江畔朝阳》,描写的是国营农场三大革命斗争的实践。打开扉页就是毛主席语录,像这种与小说半毛钱关系都没有的书是应有尽有。那时不觉得什么,认准一个理儿,小说必须要与毛泽东思挂帅。浩然有关农村合作化的《艳阳天》和《金光大道》,是七十年代最火的三部曲。浩然也成为当时最走红作家和最畅销的作品。有两个作家也很激进,冯芩植的《阿力玛斯之歌》把党内走资派和阶级敌人的丑恶嘴脸刻画的活灵我活现。谌容的《光明与黑暗》把阶级斗争的你死我活写得惊心动魄。这两个作家在当时并无名气。没想到改革开放,两个人就像串串红一样,一夜间红成一片。不少人就觉得有些像墙头草、猪拱食,哪边风大哪边倒,哪边食儿多哪边跑。
 
  别看那时把革命的口号叫的山响。看这些书,大话套话官话一大堆,还是觉得没意思。关起门来就变着法儿地去找花的荤的书来看。看这些书,就像打鸡血,也像吃辣椒芥茉,提劲、过瘾。可到哪里去找呢?各有各的门道,其中之一,图书馆里就有漏网的“残渣余孽”。
 
  革命小说并不是大家的所好,没有心惊肉跳的感觉,看的不过瘾,尽管这样,还都说这些小说怎么怎么好。当然,也有从内心里确实叫好的,其中王华平就是一个。华平是四个参谋中年龄最小的一位,还是个干部子弟,平时喜欢出点小风头,爱唱个歌朗个诵什么的。看书总是旁若无人地念上一堆可笑的错别字。有一次,他借到竖版繁体字的《激战无名川》,就当着大伙的面高声朗读了起来,“他们进行了激烈的门争”。他把繁体字的斗争念成了门争,引得哄堂大笑。
 
  到图书馆看书另有隐情,就是看女图书管理员。他们长得年轻漂亮,说话清脆好听,天津普通话带着尾音,挑起、下滑再上升,像是唱歌一样。女图书管理员也喜欢当兵,一来二去,也就熟了起来。来了,就点头让坐,走时,笑脸相送。当时的拥军爱民活动正值高潮。对于图书馆而言,实实在在地拥军就是周到的服务,给他们办好借书证。不仅可以在这里浏览,而且可以一次借回去五本,即使过期没还,也不罚钱。更不会没收借书证。老百姓拥军也不白拥,解放军爱民的呼应就是给图书馆整理整理图书,打扫一下卫生。一些个体力活,女管理员不用说,立马解决。
 
  时间久了,这几个参谋也与女管理员混得烂熟。由借革命书,就变成了借那些封冻在仓库的禁书。在那个年代,禁书是绝对不能看不能借的,只能是私下的偷偷地借传。女管理员借给你的时候就反复叮嘱,不要被人看到。看的时候一定关起门来,或把书包上马列和毛的著作的封皮,来人合上。以防有些要求进步的身边人告密。而一旦被发现,轻着批评教育,重者受处分,没收图书。因此,在传看禁书时,都是一种地下工作的形式。也都是信得过的朋友。因此,大多都没被发现过。
 
  有一天,江军明弄来了一本《苦菜花》。这是被列入黄色小说的禁书,属批判对象。他熟练地翻开书中的一页,指着那上面的一行,有声有色地念道:”……温暖的女性”,”接着,他就吐了一个烟圈,接着又吐了一条长长的烟棍,只见那烟棍瞬间向那烟圈穿去……“。听到这里,大家开心地笑了起来。
 
  正笑着,陈科长打这儿路过听到,当时并没有吱声。第二天,在科务会上,就说他年轻时的爱好。他刚当兵那阵,也想着写小说,但没有成功,而和他差不多一起入伍的冯德英写着写着却写成功了,居然还出版了《苦菜花》。书中有大量的黄色的内容。有一次,领导就找他谈话说,你还没有结婚,从哪里来的那么多男女关系的经验?说到这里,大家面面相觑,江军明瞪大眼睛伸了一下舌头。苦菜花除了江军明看了外,其他人还没有来得及看。有几个人就拚命地回想文革前看的电影《苦菜花》,那个黑白片很正经哪,演的都是土老帽,怎么就看不出什么黄色的镜头呢。可是,陈副科长这一说不要紧,竟把大家的胃口吊了起来。
 
  年轻的男女在一起多了,难免心生爱慕。有一天,小王和正在坐位上看书,小魏就拿了几本边角破了书和针线来到他的身边,小魏眼睛不好,是个近视眼,大大的眼睛看人,总会眯缝起来。这次是让小王帮她穿针来着。小王二话不说,笨拙地拿起针线穿了起来。由于光线昏暗,穿了几下穿不进去。渐渐地,小魏的身子就倾斜着他的头前,两个头贴得很近,远远望去就像挨到了一起。没想这种无意识地动作叫远处的一个人看得清清楚楚。可他俩却浑然不知。针线穿好了,小王和小魏都露出会心的微笑。
 
  原来,那个看到男女两个脑袋贴脑袋这个动作的人就是管理科副科长何子其。他也是爱看书的人。得空时,也常跑河西区图书馆,只是从来没有和机要科的这几个人碰到一道,偶尔在路上碰面,也就是打个招呼。因此,机要科的四个人没有一个人知道何子其也总是跑图书馆。有一次,何子其乘人不备,神不知鬼不觉的走到图书馆的仓库,忽然发现一本清代学者王有光的《吴下谚联》,就悄悄地把它带了回来。
 
  这本书他在家乡时听大人们说过,是讲他们家乡的俚语民俗的。由于这个民俗语汇和民俗语言不算封资修,所以幸存下来,但图书馆清理后也不能上架。何子其有了这本书爱不释手。回到大院常常趁夜深人静时翻过来倒过去地看了一遍又一遍。这里面的谚语很多,包括歇后语、惯用语,短小精悍、内涵丰富,像是一幅幅多姿多彩的吴地市井风貌图。其中给何子其留下深刻印象的有两个民俗谚语,一个是“扒灰”,一个是“孟婆汤”。扒灰讲的是庙里香火正旺,裹有檀香的锡箔也一同在香炉中燃烧,锡箔的熔点低,沾热就化,但与香灰不杂,灰是灰,锡是锡。日久锡块就越积越多,从香灰里拿出来的锡块可以卖钱,这就有了扒灰偷锡的人。而锡与媳同音,扒灰就用来暗喻“偷媳”的代称。“孟婆汤”讲的是人死后要转世投胎经过的第一站是孟婆庄,到了这里,死人因为喝了三个美女端来的孟婆汤,就变成了一个懵懂无知的婴儿。所有经历的事就忘得一干二净。图书馆给何子其带来了知识,也带来他一个他所需要的额外的收获。
 
  从看小说发展到秘密谈恋爱,是七十年代的一大特色。王华平在从四个人一起去图书馆变为跑单帮。渐渐地就和小魏谈起了恋爱。当时规定,战士是不许谈恋爱的。小王在地方随便搞对象显然违犯了纪律,一下子就传遍了天津空军大院,他成了作风有问题的人。
 
  陈副科长得知部下犯了作风问题的事后,急忙把小王叫来单独谈话,让他交待亲嘴问题。小王一听笑了:“哪有的事呵。你怎么知道?”“你先别管我怎么知道,就说有没有这个事吧。”小王说没有。“我想起来了,头靠在一起会不会是她叫我穿针线订书呢?”陈副科长原原本本听了小王的叙述,就觉得是何子其在搞鬼。表面上是整小王,实际是借这事来打压他。
 
  陈丝绳与何子其这两位副科长的过节还得从头说起。炮二师司令部正有一个提升副团科长的名额,陈副科长和何副科长都是正营级,这次提拔就一个名额,就在他两个中二选一。陈副科长老些,何副科长年轻些,但两个都想上,就一个名额,总要刷掉一个,于是,由此俩人就有了介蒂。于是,就想都让对方犯点事。把这个名额搞到手。这一次,明面上是小王犯事,实际是对着陈丝绳。于是抓陈副科长把柄的机会到了,何副科长就悄没声地做起了文章。
 
  尽管陈副科长对小王有偏爱,但还是毫不客气对他进行了严肃地批评。他勒令王华平与那个女管理员断绝关系。还反复提示有没有和女的那个了?这一问就惹恼了小王,他不仅不承认,而且还争辩:“你们别饱汉不知饿汉饥。我看个书怎么啦,我谈个女人怎么啦,犯法吗?”陈副科长一听,气得够呛。好在看着这小家伙平时对他不错,也还可爱,也就不计较多少。但陈科长了解到,江军明手中那本《苦菜花》是从王华平拿来的,于是,就要小王交待黄色书的由来。小王守口如瓶,说是捡来的。冲着他的这个态度,全科就开王华平的批评会。让大伙集体来帮助他。经过一番教育和批评,最后决定,一是给他警告处分,二个责令他作出深刻检查,三是与女管理员断绝关系。四是不许再看黄色小说。处分、检查这两关他都能做到。就是不看黄色书,不与女人往来他做不到。越是不让他看,他越要看,越不让他去,他偏要去找。真应了那句,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小张出了这事,陈副科长很恼火。但事已至此,恼火也没用,就想补救的措施。老陈知道老何使坏,也做了防一手的准备。他把处分小王的事,批评会,个别谈心,检讨的事,一项一项地做得万无一失,妥妥贴贴。专门写了报告送给周参谋长。这叫把工作做在头里,不至于落下话把。老何呢,也在紧锣密鼓,神不知不觉酝酿着。
 
  陈丝绳心里尽管不痛快,但他还是很认真地总结了一下。小王摊上了这事,都是看黄书惹的祸。尽管他不主张年轻人看黄书,因为年轻人不能把控自己。但凭良心讲,他也从年轻时过来,喜欢点爱情的甜言蜜语也很正常。年轻人喜欢黄书,他却喜欢古书。尤其是那些年轻看了烦得不行的之乎者也。他一直珍藏着一本薄薄的《道德经》。在没人的时候,他看了一遍又一遍。“上善若水”是老子宣扬的至理名言。在一些公共场所和互为通信中都广为传颂。他老人家在《道德经》里说,人有七善之美。善地,善渊,善天,善信,善治,善能,善时。其中的善渊和善天,就像是老子对他的告诫和嘱咐一样。要想做个善人,就要像水那样,心胸如水一样沉静深远。待人如水一样润泽万物。他忽然领悟,老子强调的就是与世无争。能够提为副团科长固然好,但不能搞歪门邪道。像何子其这样的手腕真的不可取。有了与世无争,一切都会顺乎自然。想到这里,陈副科长心胸宽广了许多。
 
  一个星期不到,没承想,就在何子其的万全之策就要实现时,他却来了一个倒栽葱、下马威。有一天,何子其又去了河西区图书馆,当看到了小魏,竟被她的美貌弄得神魂颠倒,脚挪不动了,话也讲不利索了。趁着没人的时候,一把将她抱住……小魏一阵嚎叫,这才被解救开来。很快,图书馆的人就告到了天津空军大院。
 
  接着轮到何子其接受谈话和批斗,在大会上,让他作交待和检查,他又说出那句当时令人痛恨,过后令人同情的话来,他说,我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呵。何子其虽然没有受到什么刑事处理,但却作复员回家处理。至于提拔副团职科长,两个人谁都没有得到。
 
  经过这一番较量,何子其对人世心灰意冷。他觉得活着怪没有意思的。倒霉时没有搭理他。得势时谁都说你好话。有一次,一个八杆子打不着远方来客请他吃饭,端着酒杯十分动情:“见到你老兄真是三生有幸!”。以前他从没没把这个挂在嘴边的三生当回事,今天才懂三生就是指前生、今生和来生。前生只是听传说而已,看不见摸不着。今生就不一样了,就在他度过的每一天。今生被他搞成这样,叫他无脸面对即将看到的父老和儿女。他不想记住这个窝囊的今生,就幻想着来生。把今生忘掉吧。但忘得掉吗?
 
  他又想起他最喜欢的《吴下谚联》,那上面记录有阴间的三生石,是帮亡灵记人间的富贵荣华、金钱美女等等美好之事。可不知怎么搞的,他在许多传说和段子中,根本看不到亡灵有这块石头。而记录在案的都是供遗忘的孟婆汤。他就想着死后来到孟婆庄,喝下这口汤,忘掉人间的烦恼。他想,假如来生真能转世投胎,就让孟婆汤把自己的一生清零的干干净净。那样,轮回时就不会出现记忆的重叠,也不会出现人格上的冲突,什么功我利禄,金钱美女,于我何干!这样,也能安心投入新一轮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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